鹰的旅程：亚历山大大帝
所谓影评，终究是电影的附属品，笔者用文字拆解的“影像”写得无论好坏，不过是满足了个人的表达欲，如果它能够激起读者成为观众的一丝渴望，那便是一种荣幸了。
孤独的鹰
纵观这部漫长的电影，斯通赋予它公路电影的韵味。当然不是指形式，而是内在的精神。亚历山大的征服除却个人对传统世俗仇恨的继承，对宏业的追逐，对不朽名声的渴望之外，依然还有更多的动机。前面那些理由可以属于每一个人，即使这“每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像他那样去做。而更加个人化的动机毫无疑问和他的母亲奥林匹亚斯有关。亚历山大对母亲绝非义无反顾的眷恋，这个被仇恨笼罩的女巫般的女人却绝对是义无反顾地爱着亚历山大。但她的爱太强烈了，恨不得像一条蟒蛇般死死缠绕住他，并把他按照自己的意志进行塑造，亚历山大身为狄奥尼索斯之子、宙斯的后代，自然要享用天神般的荣耀，。当父亲菲力被刺杀，亚历山大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成为了帝王，他的心魔更加挥之不去，他不是没有帝王的能力与雄心，却受困于用如此的手段得到它。这段刺杀被安排在亚历山大酒醉之下错杀山德斯的夜宴上，他对两个人的死亡的愧疚交织在一起，获得了最强烈的戏剧张力，而这段回忆在旅程中出现，也最终证明远征暗含着亚历山大逃避母亲的动机，直至他死亡，两人再未谋面。
至于他的父亲菲力，则是与奥林匹亚斯对立的一面，他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成为一个英雄受到景仰，但是他也深知一代帝王如梦魇般的恐惧。在亚历山大还小的时候，腓力和他参观洞穴中的壁画——没有选择富丽堂皇的祭祀圣殿，斯通已经暗示了这次英雄瞻仰并非是光明。那里有亚历山大景仰的阿基里斯、普罗米修斯、赫拉克勒斯，也有疯狂的美狄亚和俄狄浦斯。他对亚历山大说：“一切伟大源自失去，即使是你，也将面对诸神苛刻的审判。”“帝王并非天生，乃是造就，那是很寂寞的。”毫无疑问，这些话对于尚嫌年幼的亚历山大未必有多大的震撼，但是伴随着征途的开始与深入，他不断地体会到父亲这些话的含义。对手下背叛的惊恐和怀疑让他做出了太多的无谓杀戮，但是在那个王座之上，不是后来者又如何断定哪些窥探的眼神不会化作铤而走险的篡逆呢？在权力面前，即使是古代世界公认的最开明的帝王也逃脱不了这副枷锁。最后还有让功勋卓著的人都难逃一败的名字，它比任何英雄的名字都响亮——叫做死亡。除却荣耀，他终会一无所有，他留给后人，便是后人的，带走的，是一个无人可以辨明的活生生的人。
不过这孤独之鹰在被他的灵魂烧毁封闭的胸膛前，还有赫胥斯弗。虽然电影里也提到亚里士多德曾声言同性的激情是对生命的消耗，不过在古希腊时代，断袖却是一个“时尚”之举，男人有一个男伴算不得莫大的羞耻。而且据历史记载，身为将军的赫胥斯弗是个后勤与外交天才，当亚历山大进行着1万3000公里的远征，到处是陌生的土地，即使我们对军事一窍不通，也会明白这两个才能的价值。当然，电影的重点不在这，对于孤独者亚历山大，他是唯一可以信赖的知己，他不是没有换过男伴，但没人能够取代赫胥斯弗。在亚历山大最后的岁月之前，他最心爱的战马和赫胥斯弗的离开敲响了他的丧钟。
史与诗
在所有的类型电影中，史诗片无疑是最难拍的，历史是最强大的挑衅者，无论它给予电影的是太多还是太少。即使现代考古技术为回到过去提供了诸多便利，但作为后世之人，对过去的认知还是需要依靠前人对某一段往昔的记叙，这记叙如同一道湍流，复杂而多变。然而，这只是电影人需要面对的第一重困境，伟大的亚历山大虽然留下了很多谜题，但是因其在即使放眼今天也依旧宏伟的业绩，他的历史素材比之那些湮没于历史红尘中的人已经多出太多。而斯通，需要在94天内“纪录”下年轻的大帝33年的命运。在史与诗之间的游走，需要观者仔细的甄别，或许这才能最终褪去其商业电影的外衣，看到斯通个人的真诚所在。
斯通忠于历史的一个侧面表现在托勒密这个人物的口述上。现在流传最广的亚历山大生平的史籍就是阿里安的《亚历山大长征记》，而这本的书的众多史料皆来源于已经失传的托勒密的著作，他不仅是亲随亚历山大最重要将领之一，也是对文化建设上颇有建树的埃及新法老，中古世界的文化奇迹亚历山大图书馆在他及其后代那里发展到顶点。托勒密的口述作为串联全篇的线索是有合理性的。而这个人物的另一个任务则如同他的对白所说：“亚历山大真有其人么？不，他被神化了！”他已经说出了导演对这部电影的定位，一个神化的亚历山大已经被说得太多，而对一个叫亚历山大的人我们知道的太少，虽然这部电影只是斯通从二十岁以来经历三十年不曾消褪的梦，但他个人的理解毕竟提供了一个相对靠谱的视角，同时避免了用自己的情怀生硬地套在那段大历史之上。
他最大的发挥是亚历山大的死因。是什么终结了他年轻的生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争议之题，偏好戏剧性的人自然更喜欢阴谋论式的猜测。斯通选择了这条路，他相信是亚历山大不堪重负的手下合谋毒杀了他。他们的不堪重负并不是帝王的性格，而是他常人无法企及的雄心和梦幻，电影里说的明确，作为一个马其顿人，征服波斯已经让他们得享莫大的荣耀，继续征伐岂非是用身家性命满足一个人的私欲？虽然他们哪一个都无不是在满足个人的私欲。更不能让他们容忍的是亚历山大对波斯和其他“野蛮人”的亲和政策——历史上的亚历山大确实坚持这样的政策，他让这些族类与来自古希腊的文明人平起平坐，他们促狭的视野无法看到这对一个超大帝国的稳定有多大的价值。亚历山大帝国是一个希腊化的三角大区，它对后世的文化融合与碰撞奠定了基础，但正像他的生命一样，这样的融合进程最终也消散了，亦或需要更猛烈的血与火来完成。谁能继承你的帝国，最强的人！可惜没有第二个亚历山大，千古兴亡，在亚历山大眼中的幻境中过手。斯通的设计未必是真的，但，那又何妨？
斯通的大帝有一点颇被观众诟病，就是那么长的片子竟然只有两场真正的战争场面。但是这两个场面却各有特色和作用。影片进入印度之后的改编是大刀阔斧的，其中大部分的剧情设计都与历史有所出入，这当然有电影制作方面的考量。但另一方面，对于一个西方人而言，古典“世界”的概念在波斯的边界也基本上停下了脚步。正像片中亚历山大观看着传说中囚禁普罗米修斯的高加索山脉一样，再往那边是“超现实”的，那里有巨大的怪物——大象，人也如同“怪兽”，它们代表着未知的力量，这力量将成为亚历山大旅程的折返点。于是在与印度军团的丛林战中，斯通使用了如同地狱般的浓烈色彩，它与偏于“写实”的与波斯人的会战构成了两段华彩，前者是雄鹰的飞腾，后者是雄鹰的坠落。正像亚历山大十三岁时征服黑神驹时说的，你伴随我征服太阳照耀的地方，而当它死亡，他的征伐也该停下了——当然这里有一个小BUG，不论马的寿命，即使作为一匹战马能奔驰个四、五年已经是奇迹了。在这里，斯通把这批马当作象征物而赋予了它超长的生命。
再回看大战大流士的那场会战——历史上，他和大流士的战斗持续了好几场，斯通在这里把它综合了。导演对马其顿方阵的考据做得相当到位，其形态和战术基本与军事史中的记载相吻合，甚至于他没有忽略当时尚未发明骑兵马镫的小细节。而那个特效大场面也绝非是炫技，因为历史上的这场会战波斯军团的战线确实超长，整个马其顿军团展开后的位置在波斯阵型的中左侧，实力的悬殊一目了然。亚历山大利用重步兵吸引波斯大军的兵力，并让两翼进一步拉开波斯军团的阵地间隙，然后他利用间隙带领自己最精锐的部队突击大流士本人，只要能够逼迫大流士退却，战役就已经胜利了！当然，就算把把国库里的钱都给斯通，想要把历代史家和军事研究者用浩繁文字描绘出来的古代战争变成影像也几乎是痴人说梦。斯通呈现的，绝非完美，但已经足够好——特别是在近期观赏了某中国史诗之后，这样的感觉应该会强烈。
附图：亚历山大大帝疆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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